早上我醒来时天已大亮，我闭着眼睛从浓重的睡意中挣扎出来，摸索到了洗手间习惯性地打开了灯。为什么要这些习惯呢？它们象你身体的延长部分，潜伏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当你需要时，不用思索它就到了你脚下或指尖，在你还来不及惊愕时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我打开水笼头把清晨的第一捧水浇在脸上，它象带着细密针刺的触角刺激着没在睡眠里的思维，使它奋力地从绵软粘稠的倦意里挣脱出来，准备和我已经开始行动的躯体一起迎接新的一天。
我想看看自己的脸是不时带着倦意，那样会使我看上去比较苍老，但是那面巨大的镜子主体已经崩裂了，象终于挣脱难解的束缚一样在洗手台和地面上陈列着它们千奇百怪的自由。有些已经改变了它们的形态，如干躁的糖稀一样附在地上。只有几片碎片还夹在边角的金属框里，金属已被子烟火熏得看不出本色。
在镜片上没有我的面容，我直直地看着镜片里我脑后发黑的墙壁——在墙壁和镜面之间，我看不到自己。
我要从沉迷中醒来寻找一些人或者回忆一些事情，那些人和事情和一场火灾有关，我想在这个清晨醒来去看看那场火灾是否已经熄灭，那些经历过的人怎么样了。
我的住处位于这个城市的北郊，在这个南高北低的城市，向北是一片广阔的田野。春天的时候，风从南部倾泄而下，呼啸着席卷这个城市把这个城市的污秽、杂乱、喧嚣一直扫荡到它的北部边缘。在这里矗立着高高低低完工和未完工的建筑，它们在萧条年代里沉寂下来，至今还没恢复它往日的喧哗。
风在这里徘徊呜咽了一会，让它携裹的垃圾、纸张、不良空气纷纷沉落下来，然后抖着轻爽的身躯继续向北去。
除了几幢已经入住的单位宿舍，那些停工的商用楼、未包外皮的别墅在几年的风雨里已经消磨得有些旧了。只有难得的日子，它们的主人偶尔想起来巡视一匝，才令人想到它们如新织锦缎一样灿烂的年华。城市里没有免费容人的空间，也没有白白浪费的去处，当挨赤一个个荒寂的时日之后，就有些陌路人把它作为了自己栖居之地。
那些未包皮未安门窗的别墅楼已经陆陆续续地住进了一些在这个城市没有根的人，他们上层住人，下层开店铺，每到清晨就有早点的叫卖、烹炸的油烟搅挠着这个城市的安宁，一些随意拉置的电线挂在街角路边仿佛成精的蛛网。
我小心地绕过发臭的垃圾和火热的早点摊子，想寻找些断瓦残垣，我闻着刺鼻的焦烟味，却找不到创痛的痕迹。
我记得火灾是在一间咖啡馆发生的，旁边是家弹子房。由这条路向北，是条有名的街道，这条街道不足一百米挤挤挨挨地排列了几十家发廊，如果你单纯是为剪发去的，一定会遇到冷漠的拒绝。一个城市郊区的荒蛮之地，一些隐秘的兴奋在暗暗涌动。这里白天没落暗夜绚烂，象垃圾堆上怒放的蔷薇。
有个孩子出没在咖啡馆里。有孩子来这种地方本来就是件奇怪的事情。借着桌上的烛光我看见她眼光幽深，褐色的眸子如同杯中微微汇漾的液体。
火光喷涌的时候，她正好经过我的身边，窗上草帘燃烧着，楼下的烟火从地板的缝隙里升腾上来，我呛得有点咳。我本能地站起来抓住她的手往楼梯方向冲，窄窄的木质旋梯上挤满了人，为烧上来的时候，有人倒栽葱地扎了下去。我又拽着她往回跑，她因为窒息已经有些趔趄了。我闭住呼吸把最近的一个窗口燃烧的窗帘扯下来，铝合金窗子冷冷地封住外面的生路——窗外也是火海。
我把肘部狠狠地捣在玻璃上——这缘于童年里一次赌气的经验，一阵尖锐的疼痛让我立刻流下眼泪来，我猜想身体内部一定有什么碎裂了。
最后是一只铁椅的腿脚把玻璃砸碎的，我把她从破裂的玻璃缝隙里扔了出去，这时候浓烟扑过来，我随着塌陷的楼板一起摔了下去。
我睡了很久。
我当醒来时，想知道那孩子怎么样了。
他们大概把火灾忘了，有时候人的记忆比朝露还短暂。
我拦住一个正在急勿勿赶路的姑娘。
“呃，我想问问那场火灾，后来怎么样了？”
“火灾？没什么火灾。”她瞪了我一眼，又走她的路去了。
我百无聊赖地走在这个凄凉城市的最北端，进行一次死者对生者的访问。
我知道我死了，你不必害怕，其实没有比人更可怕的，一个影子又能拿你怎么样呢？
我随意地走进一家店铺，因为没人它很安静。店铺的主人正斜倚在柜台上看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里面正播放本埠新闻。
自从睡着后，我已经很久没看人间的新闻了，没有重大事件发生——地球还是圆的，太阳照样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