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野茶馆,总是不自禁的想起老北京,那时候茶馆有清、书、酒、野四分,清茶馆多是溜鸟的公子哥和老者;书茶馆顾名思义就是听评书的;酒茶馆则多了些酒菜佳肴;野茶馆却是路人、游人光顾之所,此间鱼龙混杂,有贩夫走卒,有骚人墨客,茶却无甚讲究,贪图品味之人想来是无法消受如此盖碗劣茶。低矮土房、芦席天棚、紫黑苦茶,耳边鸟语蛙鸣,与野老共话桑麻,与雅士联诗作对,与走卒吃肉骂娘,可说各得其所。
如此茶馆菜农最是喜欢,天不亮菜农便挑筐担菜往城里赶,此时城门未开,菜农便入茶馆歇息,来碗热茶,从怀里摸出自家的饼子咸菜,吃喝一顿,便等城门大开。
老天桥也有一家野茶馆,字号‘福海居’,主人姓王行八,那时候根本不讲究字号,人们都称这家为‘王八茶馆’,清末之时,这茶馆是无人不知,每日里高朋满座。于是很多生意人围着他那茶馆开摊明场,正所谓‘人能兴地,地能兴人’,一来二去,杂耍、饭馆、茶馆林立,竟带动了天桥市场的兴旺。(《天桥往事录》黄宗瀚编)
既云野茶,野茶何足道?意不在茶也,意在谈古说今也,一谈二谈三谈四谈,谈来谈去茶馆的柱子上便多了一张字条“莫谈国事”,从此‘咄’的一声,茶馆便热闹了许多,聊起了家长里短,聊起了陈年旧事,聊起了无谓之言。
汪曾祺却也是于茶馆中泡出来的,自称‘我这个小说家是在昆明的茶馆里泡出来的’,那时汪曾祺正在联大上学,他有一陆姓同学,盥洗用具都放在茶馆里,一大早起来直奔茶馆,洗脸刷牙完毕,一碗茶两个烧饼算作早餐,中饭后又一碗,晚饭后又一碗,直到灯火阑珊,才夹着书本从茶馆里出来,回宿舍睡觉,汪曾祺称之为‘泡茶馆冠军’。那字条上写着‘莫谈国事’,茶客们都如禁声寒蝉,偏偏有个瞎子看不见,他是打扬琴卖唱的,“良田美地卖了,高楼大厦拆了,娇妻美妾跑了,狐皮袍子当了......”
这歌有些时日了,大概是林则徐禁烟之时有识之士的作品,但这瞎子唱了白唱,茶客们或是没听见,或是想自己的事,直到天黑,瞎子也只得走,汪曾祺却想他能吃饱吗?若是‘围鼓’,则完全不一样了,每当茶馆贴出告示‘某月某日围鼓’,则必当爆满,那唱滇剧的自然会得不少银钱。(《泡茶馆-昆明旧忆一》汪曾祺)
说起泡茶馆的瞎子艺人,怎么也不能忘了阿炳,阿炳拉了一辈子琴,也喝了一辈子茶,他总戴一幅墨镜,背着粗布褡裢,前边是二胡,后边是琵琶,邻居的小孩牵着他,挨家茶馆转悠,他去哪家是哪家爆满,茶客是里三层外三层围个水泄不通。阿炳的《二泉映月》那是真美,但是我最喜欢的是他的《金圆券》,“十万银圆券,买无一斤鱼。 十万金圆券,买无一升米。”只可惜那些不瞎的茶客们是不说这种话的。
“风起何妨?”“雨来散矣!”对答皆可谓奥妙。这也有一段故事,清末天津有一处野茶馆,本无名号,一次清末诗人梅宝璐(即梅小树)来喝茶,忽起大风,梅起身便走,主人便道“风起何妨?”要梅作对,梅沉吟片刻,答道:“雨来散矣!”于是‘雨来散’便成了这茶馆的名字。
本来这段故事并无深意,我却要附会一点深意出来,却也别有滋味。‘莫谈国事’之风起,有人问‘风起何妨?’书生摇头苦笑‘雨来散矣!’
正所谓“吃一杯何分你我,下雨散各自东西。”如今野茶馆早已经销声匿迹,‘莫谈国事’之字条仍高悬殿堂,真真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