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场如战场，这倒不是指菜场肉案上那些寒光逼人的十八般兵器，也不是指卖剁鱼、剖黄鳝、售活杀鸡的摊担前那一片腥风血雨——那些统是匹夫之勇。菜场最具兵家气象的是买卖双方兵不血刃的冷战。在那讨价还价，拍板成交的过程中，双方或迂回包抄，或正面强攻；或韬光养晦，或锋芒毕露；唇枪舌剑，勾心斗角；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几乎将兵家三十六计尽数使出，正可谓“粮草未动，兵马先行”。
先看卖方。将做买卖称为“斩客”、“剁客”，已透出几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血腥味”，而这一“斩”一“剁”之间，还有许多战略战术的讲究。倘对手是婆婆妈妈组成的“娘子军”，则不可恋战。她们能识秤、爱复秤，宜以秤尾高翘的“红杆秤”及早打发，只要提防着不让她们“顺手牵羊”地摸走三个青椒或一颗土豆，便已是小胜。对那些行色匆匆，借上下班顺路带菜的“游击队员”，则不妨“以逸待劳”，摆出一副“太公钓鱼”的隐逸状，“大隐隐于市”。倘对手是文质彬彬、满脸迂气的“秀才兵”，则不防杀戒大开。逢这种当口，卖主多“笑里藏刀”，主动搭讪，待对方问价，先报个虚数，再主动削价，“减灶增兵”，诱敌深入，一旦对方上钩，便兵戎相见了。譬如卖肉，先施“拖刀计”，将瘦肉削得铺天盖地，薄如蝉翼，肥肉厚达寸许，深藏不露；过秤时则攻其不备，“暗渡陈仓”，夹进一块黑糊糊莫可名状的动物脂肪；装袋前再“欲擒故纵”，以一小块无关紧要的皮肉作添头奉送，让对方挂一脸得胜归朝的快意鸣金收兵。此外，卖鱼的“浑水摸鱼”，将白鲢充作金鲤；卖蛋的“鱼目混珠”，将鸭蛋混进鸡蛋；算价时，以“二八一毛八，五毛钱找二毛二”之类的“连珠炮”轰得对方一头雾水，亦是屡战屡胜的常规战术。
好在买方也并非不堪一击。“娘子军”们“绵里藏针”，三钱半两地纠缠不休，可使对方生出厌战情绪，待到付钱时，又佯称带少了钱，省下几分钱的零头，如此一月下来，积小胜为大胜，战果倒也可观。一些有经验的买主，纵是家里有不速之客坐等开餐，步入菜场时也有意放慢脚步，先悠悠地转一圈，一路“拨草惊蛇”，随口问个价，将当日的行情摸清。谈价时则不妨“声东击西”，明明看中了一块排骨，偏“抛砖引玉”地先问肉价，然后连声称贵，作退兵状，临走时再装作随口问一声排骨价，如此这般地剌激起卖方的成交欲望，造成“反客为主”之势，买主大抵不会太吃亏。此外，买方还有一些小窍门，如买肉时，盯死对方的左手，可有效地防止对方“夹带”；过秤时纵是“目不识星”，也虚张声势地伸长脖颈看秤，可使对方心虚几分。倘若还懂得几句“江都神上拐，和财杠曲许”（即“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之类的“切口”，还价时不说“二块八”、“四毛六”，而称“都杠”、“上和”，显出一副沙场老将的模样，则更有先声夺人之效。买方还有一绝，见势不妙拔脚便走——“三十六计，走为上”也。
卖方自然有些良心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奸商，买方却也不乏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同样不可不防。一次，我被卖主的微笑攻势诱入重围，面对一块筋筋绊绊的牛肉犯难时，身后一位看客连声劝我买下，还数说了一番卖肉的难处，一副旁观者清的模样。待我付了钱，一回头，发现此公正满脸诌笑地请卖主割肉，卖主也心领神会地给他割了一块上好黄牛肉。看着连声称谢的买肉人那副媚态可掬的嘴脸，我不由得冷汗发背，暗自庆幸：幸亏菜场不是战场，否则后果真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