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是春风沉醉的晚上,天气有点冷,下班的路上我觉得心里有些凄惶,又想起好久不去书店了,便决定去季风书园逛逛。126路车和911路一样可以抵达,只是我上车和下车都需多走一段路,但可以节约一元钱。一介书屋就在126站台的斜对面。我和里面的那个男雇员熟悉,有一次聊了有十几分钟吧,再加上店小,又多是老顾客,去过一些次,就很熟了。一介虽小,但人情味浓,书也精当,以文学类为主,再加上门外那株很显眼的爬山虎,显得很有文化气息。季风的书更庞杂,品位也不低,只是从来不打折,也没有会员制,像一个在地铁边的风声呼啸人来人往中我自岿然不愁嫁的女儿。不过有个优点,新书上柜频率快。这两家书店让我想到绍兴的两处景点:季风像新而且有规模的沈园,一介则像小而幽的青藤书屋。
也许是我性格中羞赧的成分,要不是特意想去,经过一介书屋时我总低着头快步走,可能是怕撞见那个男雇员——我不知他姓什么(或许是忘了,我这方面记性总差),姑且称他做X吧——引起要打招呼又似乎没有必要的话可说的尴尬吧。当我立在站台隔着一条淮海路特意看一眼一介书屋时,却发现书架上空荡荡的,几个人在几摞书边忙碌着。我立即冲过去。X没发现我,我在身后用膝盖顶了一下他的屁股。他转过头,看见我说,你怎么现在才来,书都快卖光了,昨天还是8折,今天已经是5折了。他说是因为房屋租赁到期的缘故,书店要歇业了。女主人也在。她也是一个文化人,穿一件中蓝色阔袖宽边的襻扣褂子;后来跟我说主要是经营上的原因,不能够再维持了。我灰心丧气地看了一圈,没发现什么,走时无奈地笑着对她说,上海可少了一处风景。
是的,有一次我在靠近火车站的路边看到一排城市绿化的摄影展,其中有一幅拍的就是一介书屋,小小门面被大片的爬山虎绿荫簇拥着,沁人心脾。
我第一次见到一介书屋应该是在911双层巴士的顶上,是有那么一个百无聊赖的下午,车子哐当当地开着,我无意中转头见到了这个已然泛旧的黄底黑字的招牌,想,挺特别的书店名字,应该是可以一逛的吧。后来第一次去就觉得这小书店挺好,小而清雅,每种书只排列一两册,容量就多,而且新老种类也不少,值得细细搜索一番。很高兴那一次就找到了寻觅已久的苇岸的《大地上的事情》,是最后一本。在这里我还买过四本书:金介甫的《沈从文传》,沈从文夫人张兆和的小说集《湖畔》,在一个雨夜买的汪曾祺的《晚翠文谈新编》,去年冬天的一个上午买的罗伯特。库佛的《打女佣的屁股》。
还有一个难忘的细节和一个清秀的女孩有关。一个有阳光的下午,她也进来了,打量一番,就在外国文学这一边的书架立定,仔细翻阅。我看她齐耳短发,身材高挑,面庞白净又很细致,应该是一个正值青春的学生。我很喜悦,因为外国文学是我努力汲取营养的地方,她的样子也是我喜欢的。我站在她的右边,过道很窄,两人交错需刻意避让——书店正中是一个长方形的桌子——我想看到另一边的书,我就特地绕了个圈走了个“口”字站在了她的左边。没想到没过多久她也如法炮制又站在了我的左边。这个默契(还是巧合?)真让我感到如莲的喜悦了。所以当她像一只蝴蝶终于飞出屋外;可我到今天还一直念念不忘。X我也是知道的——是一个安分、尽职的三十岁左右的人,女儿和妻子还在老家蚌埠,他每天就从早到晚地守着这个异地的书店,像个忠诚的情人,日复一日。他会想念他的妻女吗?这是一定的。那这种想念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现在书店关门了,他将去哪里?
我从季风回来时又忍不住去了一介书屋。我将手提袋羞愧地放在已经空旷的书桌上(里面是纳博科夫的《菲雅尔塔的春天》和贝娄的《莫斯比的回忆》、《今天过得怎么样》,共三本)。X已经不在了。女主人在擦拭剩余书籍顶上的灰尘。多了一个上戏的性格开朗的女学生。主人介绍时我没留神,现在把名字也忘记了——我的记性有时真差。(我想起大概半年前,过一个路口的对面有一家咖啡书店也关门了,就在我鼓足勇气准备进去一看的时候。也是一个夜晚,我经过那里,看见里面灯火煌煌,一个沙龙一群人围坐着正在热烈地谈论。我在外面有意张望一下的时候,有个人投来了不屑的一眼,后来我恶作剧地想,那时如果让金斯堡穿着黑色风衣推门而入冲他们来上一句“我看见我这一代的精英被疯狂毁灭饥肠辘辘赤身露体歇斯底里,拖着疲惫的身子黎明时分晃过黑人街区寻求痛快地注射一针”,那他们脸上该是多么惊愕的表情啊!)
而现在,这两家书店都要不见了。在经济大潮更加汹涌的时候,一些美好细微的事物都渐渐地退却了。那天晚上,我从零落的书籍中还是挑了一本普里什文的《林中水滴》,两天后,我在扉页上写下:“2003年2月13日于一介书屋,书店存在七年后即将关闭,令人可惜;购此书,以记其清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