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

    他们说，你是大傻瓜。

    最近做的事情，除了傻气，没有其他的词眼能够形容。跟着两个朋友，跑到这山高水远的小城。从前，我是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到这里来留个泥爪印的。然而，现在，也就来了。走在小城里，高高低低的石板路上，只是很好。两边的店铺无数，大大小小的织染布挂在门前。我可以听到商业化的脚步声正越来越近，如同孩子的成长，这一切，无可避免。

    有一条小河穿越这小城。

    我喜欢河水。从小，就在江边长大。从小就喜欢跑到沙滩边去，和男孩子一起，烤鸡蛋吃，或者，玩各式各样的游戏。我写过一篇和河水有关的小说。他们曾经认为我可以把文字写得很好。在那篇小说里，你可以看见我很多童年的印迹，栩栩如生。

    那些故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比如：喜欢闻腐败的水草的味道，喜欢在河边发呆，这些，都是真的。而当然，有很多的孩子也都没能好好地成长，他们非得要在很多年之后，用很多的代价，来换取一张通往成年的门票。这种成年，是心智上的。

    我站在这条河边。

    河上有很多小船。乘上小船，顺流而下，就可以到达那位著名作家的坟墓。去看过一眼，也留过两张影。然而只是感觉不大。我仿佛对很多有过人的气息的东西有些淡漠。虽然从内心里，我算是尊重那位作家的，并且，一直很自豪地说：我的家乡在XX处，读过XX书吗？描绘的就是我的家乡。

    然而，一切都因站在了这两座桥而改变。

    两座小桥横跨水面。一座是木头的，四根木头并排而立，两边没有保护栏。据说，这座小桥，已有百年以上的历史。木头的表面给踩得滑滑溜溜，疑心人是不是会很容易掉下去。我问当地人，他们说：还没有掉下去的。

    况且，即使掉下去。也不可能淹死人。河的水位已经很浅了。然而，里面却长满了水草。旺盛得，象男人的胡须。或者，是那个正坐在不远处的露台上看书的女友的心事，只是根根蔓蔓地生长着，牵牵连连。

    据说，五十年前，这里还是土匪处决犯人的地方。那么，这面河水里，不知道淹没过多少人的魂魄。两岸的有几块石头是红红的颜色，疑心那就是给鲜血染红的。而这些水草，也该是给鲜血滋养出来的颜色？

    傍晚，太阳正在落山，水面上，波光粼粼。我看见有很多人，举着他们的高倍矮倍的照相机，频频举机，仔细地对准人或者风景。夕阳西下，我有些记不得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有看见过落日，或者是：没有注意到过落日。成都的天气永是灰蒙蒙的，不见天。所有的城市的上空都长满了灰尘。这是一个属于灰尘的时代。

    那座桥其实很窄，我站在那里，有些挡路。于是我不得不时时地侧过身来，让过桥的人经过我。

    我可能站得太久了，这天，我穿着一套黑色的棉衣，系了一根长长的，大红色的围巾。土得掉渣的打扮。然而，在这座小城里的这座桥上，我的红色围巾可能有些惹眼。有些人在对准我拍照，我疑惑他们是嫌我挡了风景，却不能干涉我伫立在此，巍然不动的自由。要么，就把我当成了此地的一分子。

    河水往下游缓缓地流，冲刷掉的无尽岁月，有的，随河水漂向了远方，有的，已成为水草的肥料。

    所以青青的草在河底，枝繁叶茂。

    我站在这里，望望河水，又望望远方。多年前，我肯定曾经当过河里的一根水草，吸吮过某个人的精血，然后茁壮成长，化成了一个女人。这女人就在河边长大，爱哭爱笑，快乐起来满世界都眉花眼笑，忧伤起来，就是把河水都抽干了，也点亮不了那块阴暗的角落。

    驱逐黑暗与渴盼光明在此是同义的。

    河面上有光。那是夕阳最后的残影。我对准那残影拍照。然后看见有几个端着摄影机的人，他们也在对准水里那光的碎屑。

    那一刻，突然想到：原来爱摄影的人，都会是讲求完美的人。所以，才总是努力着，要把那些少而又少的，能够称之为美的瞬间去寻找和捕捉，然后，让它们重现于图片上。一张好的照片就是一个关于光的故事。

    我想到了这一点。就有些激动。你知道，我属于鲜血极容易就横冲直撞上自个脑门的人。这一刻，我想到了美和现实的关系问题。于是我打电话，告诉那在新年钟声敲响时祝我快乐的朋友：你知道吗？我现在站在一座古老的桥上，太阳正在下山，我站在这里，我看见水面上光的影子。它们很美。

    我描绘的这幅画面固然美极，是我来到这座小城后见到的最美的风景。然而，你知道的，很多事情，不可能如我描绘的这样诗意盎然。而我，只会告诉你我看到的最美的景色。这些光，水草和来来往往的行人。其他的，我都将不记得。健忘有时不坏，至少它帮助你平心静气。

    又一次站在了这座桥上。不过，换了时间。现在已是晚上，九点左右。河水很安静，岸边，偶尔飘来一些声音，悠悠晃晃的，象从遥远的世界里绕来。

    头顶的星星，脚下的流水，黑暗遮盖住水面上所有的沉渣。这一刻，我站在那桥上，闻着河水的腥味，突然想唱歌。

    某男在离我旁边几步的位置停住了。虽然模模糊糊，我感觉到他正瞪着我。

   “我不是鬼。”我主动说。

    某男，（我感觉到），看了我几眼。然后就从我身旁擦肩而过。在这狭窄，极易让人迷路的桥上他健步如飞。居然没有滑下水去。居然也没有推一把我，证明，我是一个鬼，或者，河上的幽灵。然后，我就掉下河，变成一只真正的鬼。是那种，会在半夜里，在河面上洗头，唱歌的女鬼。她的歌声会和那些水草一样疯狂生长，那些生前的故事，从此也会烂在水里，和那些鲜花一样，永不开放。

    女友在岸边嘻嘻地笑。

    男人对她说：有鬼啊。河中间有个鬼。

    女友回去了。我还一个人站在这桥上。后来，我走到了桥的对面。对岸有很多的灯火。有一对男女并肩伫立在对面。除了我们叁，整个世界陷入了无底的沉寂。

    喜欢火吗？

    喜欢。

    它会烫伤手的。

    是的，我知道，它会烫伤手的。从此我知道火花是会烫伤手的。然而，我仍然不能抑制靠近它的欲望，因为，那里有光啊。

    对岸的灯火朦胧而明亮，如那些说不出来的愿望。我站在这里观火，如你告诉过我，我观那些火，我观望那些从内心深处滋长出来的愿望。曾经有过的对幸福的憧憬，爱的渴盼，文字之美无与伦比，美焕美仑，那是从我内心通向世界的一座桥梁。无数次地为这种美辗转反侧，泪满盈眶。然而，终于也就学会了走向岸边，隔岸观火。

    太阳还没有出来。

    现在是清晨，我起了个大早，急急地洗漱，然后飞奔到这座桥梁上。有一些比我更早的人。岸边的女人在洗衣，一根木棒很有节奏地敲打着衣物。无数根木棒的声音，就奏成了山间晨曲。另一些人则又是那群爱好摄影的人，他们架着摄影机，很专注地等待着日出。

    我松了一口气。对一个在昨天把我当风景拍摄过的人说：早。然后一起走向河边。我又走上了那座桥。夜里的霜还残留于河面，桥显得有些湿润，一个不小心，就会踉跄进水里去。

    然后，太阳出来了。如同很多人曾经描述过的一样，先是一点点的小红光，然后，太阳开始探出了头，它感觉到这世界没有禁忌，感觉到了黑暗中的渴望。在那瞬间，一轮完整的红日已经印在了群山之上的天际。它就在在那里，它不是炽烈的，也并不火热，反而有些像一位羞涩的姑娘，对着情人，不知道怎样去表述内心的波浪。

    玩火的孩子烫伤了手，让我握紧你的小拳头。会哭的孩子不要难过，让我陪着你泪流。

    前夜，喝醉酒时，我往黑暗中飞奔，女友在后面叫我，然而我跑得风快，知道自己真的会泪如雨下，知道所谓的隔岸观火，都是自欺欺人的蠢话。新年伊始，收获了祝福也送出了善意，最后，仍然躲不过号啕一场。而让人欢喜又可悲的是，即使有眼泪，也不再和某个具体的人或者物有关。它变得抽象，如同对这世界失去了的耐心和希望。

    流泪是一种幸福。昨天，说再见的时候。朋友在车窗外微笑着挥手，然后站在那里。身旁的女友眼泪已夺眶而出，友谊，爱情，我沉默不语。从去年开始慢慢地学会在世界面前沉默，实在是，有些事情，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无可说。

    然而，我告诉你，那天。我真的看见了日出。去年春天的时候，在北方的海边，我曾经希望和一个人去看海，去看海上的日出。可是，这终于是奢望。然后我明白过来，如果我想看日出，我大可以自己一个人去看它，无论是在江边，还是海上。这样，我就不用惊扰任何人的清梦。我只需一个人悄悄地走向远方，站在桥上，看朝霞如火光般灿烂，看太阳，终于经过黑暗的酝酿，跳出了所有的束缚，它在天边微笑，照亮了整个河面，以及你和我共有的平庸生活。

    他们站在岸边，拍摄日出。他们是捕捉着美，创造着美，然后，把美展示给了所有的，正在好梦中的人。

    我站在桥上看日出，看日出之后的阳光在水面上，粼粼的，碎了的无数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