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夏是我在这个城市仅有的女朋友之一。一个爱穿白衣服,使用最好的名牌,充分地享受丰盈的物质与感情的现代女子。举手投足间,女人味十足。
小夏常对着镜子自嘲:“你看,传说中狐狸的脸都是这样的尖。没办法,天生长了一副做人情妇的脸。”小夏当然是很美的。读了中山大学中文学位出来这个城市,也会舞文弄墨。她是本城一台湾投资富商的情妇。极其受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那人也老了,不常过来看她,只有电话与汇款单。
有天晚上,小夏在电话里给我念她写的一首诗:“在故乡,一个青石板铺的小路,通向一处腐朽的红木楼,那是被冷落的情妇的家。高高的窗台上,摆放一盆素白的菊。又是冷冷的秋风吹起,吹皱了白菊的脸。花朵摇摇欲坠,仿佛情妇苍白的脸,望断了天涯海角的方向,飘落年复一年枯萎的青春。”念完了,她便声声冷笑。
“。。。我常在半夜醒来,转过头来打量身边人熟睡的模样。好难看,嘴张着,喉咙仿佛被痰塞着,发出呼噜呼噜的粗气。好几回提起了高处,等好久才低下来,等的过程真叫人担心,怕他一口气上不来,窒息完命。我看得有些累,还有些冷,有时,我试着向他身体靠去,一动,他就醒了。拖拉着鞋子就上厕所。嘟嘟囔囔的抱怨着。
我告诉他在我的生命里,已经孕育了一个小小的胚胎。这个孩子,长大了会跟他一模一样。,我想
要。可是他说,我们不能要这个孩子。我们的关系名不正言不顺。孩子无法上户口。这意味着他是一个黑人。他一辈子都不会生活快乐。
。。。。我不能再制造一个不快乐的生命。。。。
我不知道能说什么。我也只有陪着她沉默。我不会劝人。难道要我说:“小夏,你太矫情。当初可没人拿刀逼你走这条路。你也是为贪慕虚荣。如今什么都享受过了,难道会厌倦放弃不成?叫你一天少换一套白衣,你都不肯,何况你吃惯穿惯用惯的都是普通男人赚十年也赚不回来给你的。
“别想太多了,喝一杯,睡吧。”
天就要亮了,我还没有好好地睡着。
打电话给小夏,很久。小夏接,说我好辛苦。
我问她干什么。
她笑,喘气:“我在堕胎。”
我说你不要吓我,我马上来看你。
赶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着,靠在卫生间白瓷砖地板上,血在她腿中央流出来,暗红的一大滩。
我要送小夏进医院。小夏睁开眼睛:“不要多事,已经完成了,我只是累,我想好好地睡一觉。”
扶了她上床,给她换了干净衣服,垫了厚实的卫生巾在身下,然后打电话给外买店叫送一盅乌鸡汤。
小夏虚弱地笑,丫头,你真细心,谁娶你一定幸福得腻。
我忽然掉下泪来。
咦,真奇怪,痛苦的是我,你哭什么?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开玩笑。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在堕落一个生命!我几乎尖叫。
生命本来便是不断堕落的过程。拉扯不清的欲望与绝望。不过有些很早结束,有些却拖得漫长而不耐。小夏冷冷地说。
阳光晒进来。照在小夏的床,小夏睡着。一张美丽的脸。找不着一丝悲伤。
又一年了,小夏,我心痛你的命运。但愿在这一个春天,你和你新萌的人生一起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