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擦鞋吗?”
这是你走在城市街头最常听见的一句话。每当我听见这句话,一种发自内心的同情便会油然而生。这个时候,我会不由自主地坐了下来,伸出并不比任何人高贵的双足。
“师傅,擦鞋吗?”发出这种声音的人往往具有某些同样的特征,男的一身暗灰色陈旧的西装,女的是根本说不出名来的粗布,却又五颜六色,让人眼花缭乱。他们的脸上堆满了皱纹和尘埃,神情麻木疲惫却又不得不露出机械式的微笑,唯一略显活力的是一对目光,敏锐地扫着每一个过路人的鞋面,然后用干涩,发黑的双唇重复着这同一句话。
如果有人愿意停下来伸出双脚,他们的眼里马上会放出一丝亮色,迅速从屁股底下的小木箱掏出那个不知擦过多少双鞋的小毛刷。当你的鞋变得焕然一新之后,他们会很恭敬地对你笑着,等待你从钱包里抽出那张期盼多时的1元人民币。也只有这个时候,他们才能享受到劳动后“丰收”的喜悦。
有时你会遇到一种令你心情沉重的场面。那时的主人公是那些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她们本应坐在课堂里和其他的孩子一样接受知识的熏陶。可是现在却不得不在风中在尘土中蹲坐着,操着稚嫩的童音乞求每一个过路人。望着这些小女孩,你会意识到这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卖火柴的小女孩》中国版本。此时你的心会做如何感想?
对于这些人群,来自贫困的农村,操着不同的方言,我除了同情,还能做什么呢?
我曾亲眼看到那些城管人员出现时这些人群所表现出的作鸟售状的惊慌。我还曾亲眼看到一个身着警服的人擦完鞋便扬长而去,小女孩追上前却被一脚踹翻在地。当时,小女孩充满了痛苦的哭叫声穿透我的心脏,使我差点就要冲了上去。然而,我冲上去又能怎么样呢?面对凶残的野兽,手无“寸铁”的我能斗得过吗?
直到现在我有时还会想着小女孩和她得同行。他们得内心肯定有一些我们未知得东西,他们需要社会得关心,除了同情,我们的政府是否能做些什么呢?
您好,小姐
今晚你会感觉到幸福吗/您的衣服被剥开了/您的身体躺在另一张陌生的床上/一定很美/您的身体被剥开了/您的欲望被重新操纵的时候/也一定很美今晚你会觉得幸福吗/小姐
摘自李红旗《您好,小姐》
每当夜幕开始降临这座美丽的城市的时候,每当劳累了一天的你走进酒吧、夜总会、卡拉OK厅,准备发泄积累了一整天的压抑、苦闷、孤寂的时候,你是否被一个柔美得声音问道,先生,需要人陪吗?这个时候的你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也许你很客气地拒绝了,对不起,我不需要;也许你优雅地说道,可以,请坐;还也许你会感到局促不按,刷的一下脸变得通红起来--因为你是个少有得腼腆得男人。那么又是谁对你有这么大的好感呢?你看上去并不帅,充满沧桑得脸庞只有岁月给你留下的皱纹,你真的以为自己是个浑身充满了魅力得男人么?错了,你想错了。因为你遇到的是一位小姐。
小姐独自坐在酒吧昏暗得角落里,做着一个让人伤感得姿态。在这个四季都开着空调得房间里,她对外面得世界得温度变得麻木不觉,所以永远都是盛夏的打扮。袒露着雪白乳沟的吊带裙,稍一走动便隐约可见的充满黑色诱惑得内裤,还有哪宛如熊掌般厚实得松糕鞋。她得脸上涂满了厚厚得脂粉,头发被染成五颜六色,修长的涂着指甲油得手指夹这一支生硬的香烟,每当香烟和她那打着鲜艳口红且充满性感得双唇接触的时候,香烟会在那一瞬间突然缩短,然后化成一团浑浊的烟雾在她的头顶缭绕直至渐渐消失--正如她的青春将一去不返。
小姐得身世并非人们想象中得那样神秘。也许她只是一名下了岗的女工,用残存得姿色换取生活暂时得安定;也许她只是一名爱慕虚荣的女大学生,为了某套昂贵的时装而低下高贵的头颅;也许她只是一名“白粉妹”,为了感受毒品所带来的片刻刺激而不惜一切代价;还也许......够了,用不着再说下去了。小姐也是普通人,也是普通女子,她们似乎少了一份廉耻?不,她们只是将廉耻埋在了内心深处。
倒是趴在小姐身上,象野猪一样拱着小姐乳房的男人们才真正地失去了廉耻。那些在电视里强调“扫黄打非”重要性的男人们,那些在“三讲”期间高票数通过了得男人们,那些当着妇女主任的面嫖娼的男人们,其廉耻之心早在扑向小姐的那一瞬间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比起小姐来,他们更象社会的渣滓。和他们相比,小姐是如此的纯洁与高贵!
时间很晚了,小姐站起身来携带着一个陌生的男人走出那扇豪华得大门,消失在远处的夜色之中。城市用夜间不停闪烁霓虹灯容纳了小姐,小姐用高耸得乳房支撑起城市夜间美丽得星空。
您好,小姐。但愿今晚星光灿烂!
大哥,你在他乡还好吗
“大哥,你在他乡还好吗?”
这是农村女孩小丽写给在城里砌房子得大哥信中的第一句话--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了心头,因为我想起了几年前甘萍演唱的一首歌《大哥,你好吗》。
大哥不仅是小丽的大哥,论年龄他也是我的大哥,三十四岁的大哥尽管身材魁梧,但因为长年累月的日晒雨淋,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得多。漆黑的脸庞似乎永远都洗不干净,总是沾满了尘埃,满唇的胡须多日不刮更加掩饰了他的真实年龄。天蓝色粗布“中山装”几乎没有一处能现出本色来,脚下的雨鞋无论下不下雨都没有换过--这就是大哥--一双布满了老茧的粗糙的大手在我看来比起刘璇同样布满老茧的玉手,要自然,亲切得多。
大哥住在这个工地差不多快半年了。白天,他和他的工友拿着砖头一块一块地堆砌,虽然动作是重复的,单调的,但他们干得时那么的专注和执著--他们为自己的孩子一天天茁壮成长而感到高兴。也许,这个比喻并不恰当,因为孩子长大的时候,也就是离开他们的时候,孩子永远都不可能是他们的。夜晚,在昏暗的灯光下,在充满了异味的工棚里,大哥抽完一支劣质的香烟后便安然地睡去。而他的工友--一群外表和大哥差不多的男人,有的在一起下着象棋,有的在一起玩着扑克,还有的在旁边讲着一个又一个“非法!你的ip记录中...”笑话。当然,更多的时候是在一起相互倾诉对故乡的思念。长夜漫漫,对于某些人时何等难熬。但对于大哥他们来说,又显得何其短暂。因为只有在夜晚他们才能够如此的悠闲,如此的安逸,才能够享受劳累一天后的美好梦乡。
对于这群人,在我生活的这坐城市,他们的数量明显多于下岗工人,他们干着的时连下岗工人都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难以想象,假如这座城市没有他们,将会时个什么样的可怕情景?垃圾泛滥、臭水横流、工地荒芜、马路稀烂......然而,他们还是要遭到充满敌意的仇视与莫名其妙的厌恶。某某人家遭窃,会马上怀疑是他们所为;某某少妇在工车上,发现身旁站着他们的时候,会立刻吐出一声,讨厌!
尽管如此,大哥他们没有丝毫的怨言,仍然只是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为自己,也为这座城市。余杰曾经碰到过这么一个情景,在一个冬日的夜晚一家小杂货铺的门口摆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电视前,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四五十个衣衫褴褛,瑟瑟发抖的民工。他们睁着眼睛贪婪地看着,尽管小小的银屏上布满了雪花,画面模糊不清。然而,当杂货铺主人任意调换频道的时候,他们也最多只是为没有看到好看的节目发出一阵轻轻的惋惜声。而那天晚上,气温是零下好几度。其实,这种场景我也多次碰到过,甚至我也曾混迹于他们之中,感受着看露天电视的滋味,同时也感受着他们的喜怒哀乐。原来,他们也和城里人一样,有着共同的痛苦于欣悦、烦恼与快乐。他们同样能对某部电视剧、某个电视节目作出一个正确的判断。他们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样麻木不觉、素质低下,他们在得知胡长清、成克杰被处以极刑的时候,同样也会大舒一口气,然后喊道:好!好!好!虽然城里人不愿和他们交流,但他们仍然努力地从电视这个窗口仰望这个都市。
新年就要到了,大哥收拾好自己的行囊准备回家。我叮嘱大哥小心藏好那只装满了钞票的塑料袋--这可是他一年的血汗,千万不能被人扒去。然后把他送到汽车站,目送他离去。我在等待开春时他再一次地到来,因为工地上的事并没有作完。
大哥,愿你在家乡过个好年。
我飘故我在
“一路走,一路想,一路看,一路唱。唱那一路的花儿开放,唱那一路人儿解放。”
-- 张广天《行走与歌唱》
每次上街,我总会在市中心的一个人行天桥上驻足良久,因为在这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盘坐着一名歌着,唱着一首首流浪者的歌谣。
歌者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儿,长发披肩,紧身T恤,破烂的牛仔裤,斜挎着一把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木吉它,发出的旋律依然是那样优美,动人。对于他的五官,我一直都没能看清楚,因为他每次都戴着一副墨镜,并且披肩的长发总是掩盖着他的双颊。就这样,他盘腿坐在天桥的护栏边上,不知疲倦的,用沙哑的嗓音唱着《一无所有》,《姐姐》,《光辉岁月》,《真的爱你》......等一首首为人熟悉或陌生的摇滚歌曲,而他面前的瓷盆也会随着每一首歌曲的完毕多出几毛或几块的零钞。
我一直都曾固执地以为,唱摇滚一定要站起身来,摆足架子,放开喉咙大声吼才能达到令人满意的效果。现在看来其实不然,盘腿而坐,嗓音低沉同样唱得人精神振奋,热血沸腾。尽管如此,真正驻足倾听歌者演唱的人并不多。天桥上人来人往,行色匆匆,很少会有人在意歌者的演唱。也有人似乎只是出于一种同情,听完一两句歌词后,便随手扔下一元零钞匆匆而去--在他们眼里,歌者纯粹是一名乞丐。还有人确实是在听歌,但显然又无聊透顶,在听完十多首歌后,一句话也不说便扬长而去。当然,歌者是不会阻止的,因为歌者是为了行走而歌唱。
也许因为停留的次数多了,歌者渐渐认识了我,每次我到来,他都会很有礼貌地点头示意。然而,我们一直都没有进行对话。所以我不知道歌者究竟是什么地方的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会在这呆得太久。
果然,再过一段时间我去天桥,天桥上除了来来往往的路人,并不见歌者的身影和优美的吉他旋律。尽管我早已猜到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但仍不免大失所望。因为有可能永远都见不到这位歌者,听不到他的歌唱。
笛卡儿说:“我思故我在。”那么,歌者呢?我想应该是“我飘故我在”。
人们常说,70一代人是飘着的一代人。常常是今天在北京,明天在上海,后天又到了广州。我以为,这其实不是真正的“飘”。坐在飞机上飘来飘去,就好象水面上浮着的油,永远都不能沉底--这怎么可能感受到人生的真实,社会底层的残酷,生活的艰辛呢?歌者的飘是建立在永不知疲倦的双脚上的,是建立在沙哑的歌唱声中的,这样的飘才显得格外真实和沉重!
我想,也许只有流浪的歌者才识真正的都市边缘人,这不仅仅因为他们的数量极少,更因为他们从未认真的接纳过任何一座城市。他们从来只走在城市的边缘,从来只唱着异类的歌谣。他们用摇滚来表达对社会现实的反抗,用怒吼表达对城市的愤怒,用行走逃离肮脏世界的黑暗--也许这些才识他们的本质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