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杨柳已是十多年了。昨晚于火车站候车,许是多日忙乱的缘故,刚找位子坐下便打起瞌睡,是惦着车呢,猛一抬头想看那挂在墙上的钟,竟看到一位女子--白白净净的,袭一身皮风衣正往这边看呢,是杨柳呀,果真杨柳么,如此一念,便不敢认了也不敢看了。
杨柳是实验中学公认的美女。那时俺上高三,她高一吧,我们教室在三楼,她教室在一楼。每每下课,班上的男生三个五个挤在一块儿依栏杆站了,看一个留着“四沿齐儿”头发、皮肤白净的女孩儿袅袅走出,便有男生兴奋地压低了声音喊--杨柳!大家望过去,原是个莹白得象雪团一样的女孩儿。于是杨柳的名在男生中间悄悄传开了。
“你是--杨柳!”
“浪猴!”--本想她顶多会疑惑地看看,识不出俺的,可没想她竟喊出了俺的名字。这使俺大喜过望,要知道上学那阵儿,俺多次写情书送她,她连正眼看俺一眼都不的。人生就是这样怪,那天本是约了一女网友见面,网友失约了,可竟在火车站见到了十多年前的情人,阴暗的心陡然明亮。
给杨柳写情书,是经过了很长一段相思的煎熬,终于忍受不住才痛下决心的。
那是个落雨的春暮。俺掂了本新买的作业本,往院里的看井房里一钻写将起来。俺是跟俺爹来城里上学的乡下娃,俺爹是火车司机,只分了间窄小的单身宿舍,放两张木床看好满了。为了让俺好好用功日后能弄个商品粮吃吃,俺爹请了他们领导好几次客才给俺找了个学习的地儿--院子里闲置多年的看井房。
那晚的雨,斜得很,又细。俺爬在昏黄的灯下,边写边流泪。等俺将五十页的作业本写剩下十几页空白纸后,院里的老左伯正出来小解,看俺屋里的灯还亮,就嚷俺:“都下三点了,还不睡?!”
其时,院里的人都认俺很是用功学习,考大学是没一点问题的。俺爹也为有俺这样一个争气的儿子自豪得不行。可爹万没有想到正是高三学习的关键时期,俺竟疯狂地开始了单恋。
俺清醒地知道那不对,也清醒地知道俺一个乡里娃,长得又丑,漂亮的杨柳是不会爱上俺的,可是俺就是忍受不住对她刻骨的思念。
俺一封信一封信地写,一封信一封信偷偷地往大门口的邮筒里丢。
一个月下来,没看见杨柳有丝毫反映。
俺想俺是完了,但转而又安慰自己--杨柳是不是不知道那情书是俺写的呢。于是决定面对面地给她送一件礼物,让她知道俺爱她。俺便开始攒钱,攒钱的方式是一天少吃一些饭,节省下一两二两粮票,然后到食堂里兑换回钱。当终于攒够了十几元钱时,兴奋得几乎是看到了杨柳正冲俺微微笑呢。俺立马到新华书店里买回来一套《英国抒情诗人诗选》。
这个举动几乎毁了俺的一生。因为当俺鼓足了勇气给她送书的时候,她根本不屑地看都不看俺一眼,分明记得那天俺站在她家门口流着泪说:恁不要那书就叫它们撕了吧。
杨柳竟真得当着俺的面将那几本俺从口粮里扣出来的钱买回的书,一页一页斜斜地撕了。
从此,俺坠入了痛苦的深渊,自然那年高考俺落榜回乡。
“上学时你对俺太残酷了。”
“你没想想那时我才十六岁呀,太小了,不懂事儿的。”杨柳温柔地瞥俺一眼“咯咯咯”笑。
下了火车,俺送杨柳回家,突然俺觉得那夜的月亮出奇地鬼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