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人终有一死是在小学三年纪的时候。
记得很清楚,那个阶段,我天天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着,觉得好端端的生命鲜活着,忽然有一日闭上眼睛,换上新衣服,就要被埋在黑黑的地下,或者被放在高高的烟囱里烧掉。(奇怪我那时一直顽固的认定是用烟囱来烧人,而不是炉子。)
那些日子我过的很苦,经常被噩梦缠绕着。父亲母亲整日为生计奔忙着,根本无暇顾及一个9岁的孩子会想些什么。我是个倔性子,并且特记事,性格暴躁的母亲就特别不喜欢见我。在我儿时的记忆里,母亲是我的天敌,专门用来消灭我的一些希奇古怪的想法。所以,在出卖过几次自己的思想被母亲当做谈资跟别人炫耀后,我便对大人彻底失去了信心。凡事都自己憋着,哪怕想坏了小脑瓜也不再问大人一句。
我就那样迷迷糊糊的过了一些日子,逐渐的脑瓜里又充斥了许多别的奇怪的念头,并且觉得自己活的好好的,也不见死亡的莅临,也就渐渐的将那死亡的事情淡忘了。
小学五年纪的时候,最最疼我的姥爷去世了。
那时,正直端午节前夕,家家都在包粽子,我也象往年一样,盼望着姥爷给我一包粽子,一个鸡蛋,再给我一个香囊挂在我的脖子上。(因为姥姥在我几乎不记事情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记忆里我就只有姥爷疼着我、宠着我了。)可是,姥爷真的走了,永远不会再笑呵呵的带着我逛街,给我买甜甜的油糕和长长的糖葫芦吃了!
当我走进姥爷生前的房间时,我看到黑压压的站了一屋子人。姥爷的尸体确乎诳簧习谧牛姨业乃母鼍司撕臀业哪盖孜г谥芪匚氐目拮拧U馐保盖装巡卦诖笕朔煜独锏奈彝狭顺隼此担⊙拮樱タ纯茨憷岩桑岩白钐勰懔耍闳ジ娓霰穑?br> 那时我已经知道老爷真的已经死去,那种对于死亡的已经淡忘的恐怖情感又一次强烈的控制了我。不管父亲怎样说,我都低着头,咬着嘴唇,站那一动不动。父亲生气的说,这孩子!
父亲怎么也想不到,当时我真的是害怕见死人的样子,我怕极了,怕得眼泪直在眼窝里打转。后来,每当父亲谈起这件事情,我便觉得有无数条钢鞭抽打着我那颗懊悔的心。但人死不能复生,我纵有千般懊悔,更与何人说!!!
后来,姥爷也常来我的梦里,但总是慈祥的对我笑着,并不说半句话。母亲说,梦里梦见去世的人不跟你讲话对活着的人好,我听到此,便泪流满面了!是啊,别人说起母爱一定想到的是自己的母亲,而我说起母爱总是先想起我的姥爷。
姥爷,你生前不曾责备过我半句,死后竟也不舍得说我一星半点!你教我如何偿还你那临死一别啊!!!
真正见到死人的样子,是在今年夏天。
先生86岁高龄的老奶奶寿终正寝,家里老父亲一个电话,几个孩子都回去奔丧了。
我也带着我的不满8岁的儿子,一起随先生回去了。
老奶奶安详的躺在床上,跟生前没有什么两样,只是看上去僵硬了一些。此刻的我,已是走过30的人,对于生命的起源和消亡早有了客观的认识。我平静的看着这个生前善良而慈祥的老人,没有悲哀,只有一种淡淡的悲凉和沧桑萦绕在心头,我想这大概是血缘关系吧,从小跟奶奶一起长大的先生,早跪在那哭的一塌糊涂了。
奇怪的是我的儿子竟也在老奶奶跟前绕来绕去,丝毫没有恐惧的意思,我看着聪明可爱的儿子,不知道他是不知道恐惧呢,还是压根就不恐惧。毕竟,他是个小男生,而姥爷死时,我是个胆小而敏感的小女生,尽管当时我要比他现在大出好多。
或许生命在进化!
对于死亡的更深刻的体会,却要算我刚刚经历的一件事情。
今天中午我正在公司办事,忽然觉得浑身一阵剧烈的疼痛,然后呼吸就急促了起来,一阵猛过一阵的剧烈的疼痛,令我不堪忍受,一开始我还咬牙忍着,忽然,我终于无法忍受的哇哇大哭,同事们一看,刚才还谈笑风生的我忽然象中了邪一样的呜呜哭着,一下都慌了手脚,赶快叫了车,把我送往医院的急诊室。来到急诊室,便是一阵的忙乱,量血压,做心电图,做透视,结果所有指标当很正常,这时急诊室的主治医师笑了笑说,可能是出岔气了,吃点芬必得,静养一个下午就好了。这时,大家才松了口气,先生在一旁说了句,你真要命,快吓死我了!
听了医生的诊断,我的疼痛好象立刻减轻了一些。
下午自己躺在床上,不断的接到大家打来询问病情的电话,竟有种结劫后余生的感觉。回想刚才剧烈的疼痛里,直以为自己真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不一会就会离开这个花花世界。不过,说实在的,当时并不觉得有多么痛苦和悲哀,什么也没想到:既没想到父母、孩子,也没想到老公。只是被钻心的疼痛蹂躏着,满脑子就是一个念头,我很快就会死掉!很快就会死掉!那一刻,剧烈的疼痛早已淹没了对于死亡的恐惧。
守在一旁的父母说,还疼吗?我说有点,但不要紧。我说,其实人死真是很简单,一点也不恐惧,也不痛苦。当时我若一口气喘不上来,也就简简单单的走了。大大列列的我说完此话,猛然发现白发的父母一脸的惊恐和不安,我急忙恨自己口无遮拦,赶快笑着说,妈,我肚子饿死了,快给我端饭啊。母亲急忙应着说,今天是你最爱吃的菜卷。
自从我有了孩子后,母亲就再也没声色俱历的骂过我了。
父亲笑笑说,出岔气是常有的事,哪就要了命呢!
热气腾腾的菜卷端了上来,我们一家都混在老妈家吃饭,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说着我那调皮的儿子,我由衷的觉得:
--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