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回家时心血来潮,独自在杂木间里收拾幼时的家当。二十多年了,那时玩过的刀剑竟还俱在,不免勾起种种怀旧之情绪来。从小我就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而成长的过程,在现在回想起来,是个与平庸的趋向作抗争却又不得不变得越来越平庸的过程。只当我面对这一堆旧物,我才会回想起幼时凝望夏夜星空之际无垠的思绪、悄然的沉醉和那瞬间的感悟。
当我小心翼翼地在墙角打开那个藏满记忆的百宝箱,一股霉味扑鼻而来。箱子里放着几本破旧的连环画,一本只剩下中间五十回的《水浒传》,五六把大小不等的弹弓,一捆已烂掉了的钓鱼线,几个锈迹斑班的鱼钩------。在连环画堆里,我找出一根包在一个小长方形纸盒里的钢笔,完好的笔头,看上去没写过一个字。
没错,没写过一个字。当年我把它包在这个纸盒里,偷偷地放进樱仪的书桌抽屉,没想到樱仪以为是一盒毛毛虫,尖叫一声把它扔到了窗外。在放学以后我又悄悄地把它捡了回来,于是再也没敢造次,这根钢笔在我的百宝箱里保存完好至今。
樱仪是我的小学同学,个子瘦小,但容貌清秀。九岁时我升学到邻村的完全小学,离家有三里路。我本来因为要长途步行上学而十分不高兴,但自从见了同学樱仪,竟爱上了这个破烂的学校,每天都能早起,提着一串自己烤的年糕片,边吃边走,从未迟到。我还能记得她第一次回头看我呢,那一眼,带着惊讶,又含着笑意------
新的语文老师是个和蔼的中年妇女,爱笑,爱毫不掩饰地展示她洁白整齐的牙齿,爱讲三国故事,爱让我们轮流用新词造句。开学的第一天学了一个新词“夜幕降临”,便让我们轮流造句。她微笑着挨个点我们的名字,一边熟悉新生,一边考察我们的语文功底。樱仪是第一个,她站起来的时候,整个教室似乎变明亮了,我觉察到自己心头古怪的心跳。她说:“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村子里就会升起袅袅的炊烟。”她怎么会用“袅袅的炊烟”?简直是卖弄,想取宠。我在心里嘀咕,但同时一股渴慕之情也禁不住从心里流出来。接下来的是那帮子只知道抄袭的草包,个个都是“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只不过后面半句改成了小牛小羊回家之类的废话。我绞尽脑汁要别出心裁,如果让我说“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还不如让我马上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