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契约的散场
『 更新时间:2008-2-3 1:50:34 』『 人气:』『 作者:佚名』来源:
不详 』
她问我:一个人会不会,一辈子,想念另一个人。
其时,她已病了好久。手机屏幕上寥寥数字,让我一时无语。病中,她一定会想很多很多,她本来就是个细腻的女子。
从夏天一直到冬天,都没有见过她。她是不喜欢人家看到病容的。更何况,听说因为化疗,她的头发掉得很厉害,可能至于无。
我真不知道以她的个性如何面对这样的不堪。我一直都不敢去看她。
她的问题我不知如何作答。我猜也许有个影子在她心底无法抹去。青春越渐疏离,回忆越加落寞,病中的人会更需要一份甜美回忆的理由。
关于她的故事,我知道一些片断。曾经爱过又错过,谁也不能含恨埋怨,路是自己选的。却不知她至今犹不能割离。
那时的我们生活在小城的边缘。常在油菜花黄遍原野的季节,骑一排自行车,在夕照里,在几乎没有人的大马路上划S。那时肩无重担,心无挂牵,日子灿烂得赛过遍地黄花。
那时的城市里到处是拷机“哔哔”乱呼的声响。我们坚持用最原始的信件与过去的同学朋友联络。一群来不及长大的孩子靠着纸片维系与过往的情感。都有些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她屋里的灯熄得很晚。有时窗上会映出她独舞的影子,曼妙清丽,深夜里格外清寂孤单。
那时的人都有点心比天高的不甘。她有时会拿出读书时的照片,一一指认当年的故人,言谈间甚是怀恋从前。毕业留言册也是枕边常读的书籍,熟悉的笔迹,分别的语言,都牵扯着从前的蛛丝马迹。
她与他的故事便在言谈间微笑里不经意的透露。虽然天各一方,但相思如蜜越酿越醇。距离反倒成就了一段美丽的怀想。
她表面还是风平浪静的模样。一直是我们这个圈子里最最天真的孩子。笑容甜美,想法天真,言辞犀利,感情直白。一度我们都担心她如何应付这复杂人生。
谁知她就这样悄悄地坠落情网。她喜欢告诉我们关于舞蹈的一切。她是那么喜爱跳舞,跳得最多的是童话剧《青蛙王子》,她是那个天真的公主,亲吻青蛙让它变成王子。他就甩开绿色的袍子,一袭白衣,单膝跪地,请美丽的公主完美他此生最大的愿望,而她竟然无可逃遁。
毕业是一把快刀,让许多故事都如壁虎断尾。幸而感情如水,刀断水更流。她的脸上越渐浮现出小女人的幸福光斑。一个电话要打好久,一封信读几遍,一个人对着电视机发愣……可是从不对外提及。
一次聊天的时候,她请我解梦。解梦其实也简单,只要大致了解背景, 一点点盘问,一点点帮助她恢复记忆,不过如此。
她说在梦里很孤单,一个坐在丰盛的餐桌前,许多熟悉的人一个个经过窗前,都对她视而不见,她只是坐在一角拼命用面包塞住哽咽……
我说你的感情是不是出了点问题。她低眉一笑,说哪有的事……
突然跳闸停电。黑暗里,她饮泣的声响压都压不住。
灯再亮的时候,她已然擦干泪滴,笑笑说,只是想起梦里的辛酸。
日子是一条暗涌的河流,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汹涌澎湃。一马平川地淌过,裹挟而去些什么,只有当事人知道。
壁虎的尾巴掉了还可以再长,可是掉了的那条总归是掉了,寻不见了。如果壁虎也怀旧,是不是也会回去找那条兀自扭动的残尾;如果真可以找到,它会不会晒干放进玻璃瓶里收藏;如果穷其一生,到老的时候它还敢不敢去看那些临危的片断。
人之所以要学会遗忘,并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承受不了记忆的伤。
那天她只是没来吃晚饭。一个人躲在屋里烧信。
那些信,烧了差不多大半夜。我们都只能望着明灭的光无语。她一直是我们最担心的小小孩。屋子里的焦糊味久久不能散去。
可第二天,她又和我们笑闹在一起了。这样的人要么是深藏不露极善伪装,要么就真的把感情当作是小孩子的玩意,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结束以后总会有新的开始。
我们深信她绝不能做个伪装高手。只是谁也不知道那段情竟何以无疾而终。
沉寂了好一阵,有人善意地来牵线搭桥。只是过尽千帆都不是。
岁月朝起暮落,青春毕竟不能无敌。当初的人都渐渐散去,各自踏上各自的生活轨迹。
后来她终于妥协,相亲交往成家。听说过得还不错。
长大是件很麻烦的事,事情有越来越多,脾气越来越弱,心情越来越麻木,朋友越来越滥,她的消息越来越少。
在日子里载浮载沉,不觉流年偷换。再听到她的消息竟然怔住。才知她已经病假多时。留神她的种种消息,不敢相信的事实躲也躲不开。
后来,就收到了她的短信。她说她看过我的许多文字,相信我会有独到见解。其实我只不过是个爱情白痴,所知道的爱情只能当故事讲讲。
得不到的东西总是最好。我终于找到可以说的话。
在张爱玲的《红玫瑰与白玫瑰》中这样写道:
——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李碧华在《青蛇》里说:
每个男人,都希望他生命中有两个女人:白蛇和青蛇。同期的,相间的,点缀着他荒芜的命运。
——只是,当他得到白蛇,她渐渐成了朱门旁惨白的余灰;那青蛇,却是树顶青翠欲滴爽脆刮辣的嫩叶子。到他得了青蛇,她反是白子柜中闷绿的山草药;而白蛇,抬尽了头方见天际皑皑飘飞柔情万缕新雪花。
每个女人,也希望她生命中有两个男人:许仙和法海。
——是的,法海是用尽千方百计博她偶一欢心的金漆神像,生世伫候她稍假词色,仰之弥高; 许仙是依依挽手,细细画眉的美少年,给你讲最好听的话语来烫贴心灵。 ——但只因到手了,他没一句话说得准,没一个动作硬朗。 万一法海肯臣服呢,又嫌他刚强怠慢,不解温柔,枉费心机。
根据这样的定律,我说,一个人肯定会一辈子牵挂一个人。
她没有回信息。许久。
其实她心里早有答案。然而,不知是不是她要的那个。
后来她又问过我一次:为什么一起渡过的时光越多,越觉两人遥远;分开越久,却时时想到彼此的样子,闭上眼也仿佛两人对视。
我说那只是你太空虚的缘故,多与人说说话吧,过去的事会忘掉一点。
其实我自己都不信自己的鬼话。这么多年的记忆怎么会如此轻易的荒弃?如果能够,也不会在今时今日重提。
后来她再也没有问过我什么。只听说她去了那个南方的都市,为了治疗的缘故。离繁华那么近,她会不会更加寂寞。她决计不能上街,她不能容忍顶着不完美的容颜见人,当然亦不肯戴顶假发遮遮掩掩。在复原之前,她注定只能隐藏在灯光日光无法涉及的角落。越是寂寞越是会把过去反反复复排演。伤心落泪都将是一个人的事。
谁也不能帮谁做些什么。
天越发的冷,想起那年她冻红了鼻子去邮局寄信的样子。扎着彩条围巾在雪地里摇晃着骑一辆自行车,吓得惊声尖叫。恍忽间竟已是多年。
冬天那么长,只是希望在春暖花开的时节,她还能像烧过信的第二日那般,蹦跳着在风里抖开那如瀑的长发。
我一定会给她看张爱玲和李碧华,让告诉她红玫瑰与白玫瑰,告诉她白蛇和青蛇,告诉她法海和许仙。
她还会不会笑着说钝钝的我是爱情白痴。
是不是陷落爱情的人都有点弱智有点近视有点无知有点少不经事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