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字典,那只黑狗……
『 更新时间:2008-2-3 1:50:55 』『 人气:』『 作者:佚名』来源:
不详 』
——怀念张有亮老师
上中学的第一天,班主任老师分发完课本后,宣布:凡在本周内买了《新华字典》的同学,将字典、发票一起交与他验证后,给予报销;但每人限购一本。
放学后,我飞奔回家;家里没人,迎接我的是家中的大黑狗,它跳起来,两只前爪搭上我肩头,伸出又长又薄的舌头,呱嗒呱嗒,津津有味地舔我的脸。我却没心思跟它玩,将缀有补丁的书包往大门框的铁钉上一挂,推开黑狗,转身跑向父母忙活的田地头。大黑狗机灵,从我身后窜到我身前,离弦之箭一般,遥遥领先于我。见我远远落在后面,它又折回来,在我面前跳几跳,围着我绕一圈,又忽地冲出去,到了田埂上,对着我的父母大叫几声,无比兴奋,无比欢快;之后又掉头跑回来迎新我。
当我满脸通红的站在田埂上,上气不接下气的喊着爸、娘时,父亲仍埋头干他的活儿,就跟没听见一样;母亲早已扬起了一张笑脸,油菜花一样灿烂。
“散学啦,娃仔!棒老二撵来了?跑那么急!”黑狗坐在我脚下,仰头望着我,又转头望望母亲。
我把买字典的事告诉了她。
“晓得了。”娘轻描淡写的回答。至于是买还是不买,她不吱声。我有点失望,低声说:
“娘,一本字典,只要八角三。我的压岁钱用了一角,还剩一角,可以凑进去嘛。”
娘没理会我的嘟嘟哝哝,只说:
“回去煮夜晚,今晚早点睡。”
我往家里走。大黑狗像挨了批评一样,跟在我身后,垂头丧气的。
天没见亮,我被翻动米柜的声音弄醒了,见父亲举着一盏昏蒙蒙的煤油灯,母亲弯着腰,双手在柜子里爬拉得沙沙响。母亲发现我醒了,叮嘱道:“睡一会儿就起床,天快亮了;早饭在锅里热着;午饭自己煮,别管我和你爹。”
然后父亲肩扛一个胀鼓鼓的小布袋,他们出门了。黑狗送出去的,因为我听见低沉严厉的叱骂声:“回去,黑狗!”它回到灶房里呜咽了三两声,似乎打了几个转儿,躺下了。
这天傍晚,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我已伏在洗衣石板上做完了,就坐在门外竹林边的石墩上,瓜兮兮的望着那条通往县城的小路。多少次希望小路的那头出现一两个若有若无的黑点,那黑点慢慢大一点,慢慢变成蚊蚁那么大,再扩大为火柴盒那么大-----然后清楚地确定那是从县城里回来的人;多少次我这样望,多少次我这样想,直到眼睛望痛,脖子望酸,父母还没有回来。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黑狗蜷卧在石墩下陪我,也是一副可怜相。黄昏的空中,蝙蝠扑扑地飞出去,又飞回来;大蜻蜓忽地悬停在半空,忽地往来穿梭,无声无息。
父母终于回来了。
父亲从略鼓的衣袋里取出崭新的字典,我的眼睛射出两束绿幽幽的光芒,像潜伏多时等待猎物的野兽,此时有一点响动,就猛扑过去了。把“猎物”放到鼻尖上,嗅嗅,真香啊,是油墨的清香。封底右下印着书店的销售圆章,蓝色的;封面厚实光洁,是稻非法!你的ip记录中...的——现在我敢肯定,那本字典的色彩就是庄稼的色彩。
第三天,把新字典交到老师手上,我是第一个;老师面对全班同学,兑现了诺言——将八角三分钱放到我手里,要我交给家长。他扬着那本字典对我们说:
“字典是你们不说话的‘老师’;拥有了它,学会使用它,它就会教你们认识许多的生字……它才真是百问不厌的好老师。”
最后,老师向我说:
“××同学,它就属于你了,拿去吧。”
我仰望着高高的又黑又瘦的老师,从他手里接过字典,手臂举过头顶,洋洋得意,从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
我的黑狗在我四周旋绕,突地冲跃起来;我高举的仿佛是一块带肉骨头,它衔住我的手腕,骨头却被另一只狗叼跑了。
定睛一看,黑狗是幻觉,骨头也是幻觉。我的新字典正被同学抢去,争先恐后,一睹为快。
二十年过去了,我的忠勇的大黑狗,我的机灵的大黑狗,我的兄弟般的大黑狗,和我奔跑、嬉戏、打滚……时时在梦中。
二十多年过去了,至今我没弄清楚,那一本字典,该算谁为我买的呢?是父母,还是中学的第一位班主任老师?
2002年3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