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声音

    1．
    村庄，和时间一样古老。
    很久以前，很久很久的以前。有了一块荒野，被四围的荒野所包围，开始只有一个人，后来人越来越多，就成了一个命名为村庄的人群集聚地。
    可等到男孩霍郁长到二十岁时，村庄的人却少得可怜。
    一个又一个的人，因为疾病、失踪、意外、自杀、灾难、衰老……皆以死亡告终。
    老人Y对霍郁说，村庄有繁荣的时候，只是你没有看见。所有的事物都要经历发展，繁荣，然后走向衰退，这是自然规律。我们不是神灵，我们无法改变这个规律。
    霍郁依旧迷惑地问，那为什么我们还要同居在这座村庄里呢。
    老人Y说，你看，相同羽毛的鸟，总是会聚在一起。
    霍郁抬头仰望，一群鸟，从灰暗的天幕下掠过，像一片黑色穿行在天和地之间，覆盖了他的眼睛。   
    2．   
    男孩霍郁很小，小得那些老人都看不见他，小得连伙伴们都看不见他，霍郁是孤独的，像一个内心封闭的自闭症患者。
    你不用问他父母是谁，也不用问他的祖父母是谁。和村庄里所有人一样，霍郁总是形单影只，只是都各得其所。然而整座村庄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屋子以及庭院。唯一不同的就是院子里的摆设，比如霍郁的院子里堆满了木柴而壮汉W的院子却关着一头牛。
    霍郁就是听着壮汉W院子里的那一声声牛哞长到二十岁的。
    二十年前的霍郁，每天清晨总是一听见从隔壁传来的牛哞就起床，然后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院子里看蚂蚁挪动的步伐，乌鸦犀利的眼眸，树叶下落的速度。或许蹲在村外那大片大片的荒野里，用手撑着下巴，数白色骨头的根数。
    荒野里长满了野草和灌木，那些白骨就散落在这些野草和灌木中，发出森冷的白光，并且会一直森冷下去。
    每当此时，霍郁总会重复地想着一件事情。人总归要死去的，村庄里的人包括自己都会在时间中慢慢地老去，然后死亡。最后又被时间所覆盖，没有人记得他们，也没有人再能够想起他们。或许等到他自己死去的时候，也是尸骨荒暴于此，多少年后，没有人能够知道这一堆堆的白骨里，哪一根会是你的，哪一根又不属于你。
    霍郁还喜欢做的一件事便是，站在村子的中央，开始旋转。整个村庄都围绕着他旋转，整个天空都围绕着他旋转。
    他觉得这样很开心，虽然每次旋转之后会从内心卷起一阵一阵的恶心。
    但他依旧是开心的。
    3．   
    霍郁二十岁的某一天，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了，每天早晨，等到第一声牛哞响起后，他就开始为自己，为村庄里的所有人，到树丛或者更加遥远的林子里去拾取柴火。准备为村庄寒冷的冬天点燃一把温暖的火堆。
    霍郁不惑。他开始了解村庄的构造，知道自己身上穿的衣服是谁缝制的，知道自己每天的食物是谁来提供，知道谁最需要他的柴火，知道哪天村庄里又是谁死去。
    霍郁不郁。他不再光顾着听树林听乌鸦的声音，看树叶缝隙透露下来的阳光。阳光和声音融化在他的心中，开始萌生出一种职责。一种为村庄奉献的职责。一种牺牲的职责。
    不光是霍郁，村庄里所有的人都各有各的职责，比如一些需要去河水里捕鱼，一些人需要去森林狩猎牲畜，一些人需要去浇灌田地。
    每个人都忙忙碌碌，改变自己的院子，改变村庄，直到死去。
    但比起他，村庄很多人早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而且明白的更为深刻。
    比如壮汉W吧，从十八岁时开始，每天清晨就牵着那头比他自己还老的牛，春夏时分，总是要牵着牛去农田中耕地，等到秋天到来之时，他就要出去放牛。所以一年四季他总是忙忙碌碌，毫无怨言。可是他的眼神中总是带着一种邪恶，当他看人的时候，总是流露出一种诅咒的味道。
    那是一场无声的挑动。
    可惜，大大的村庄，只有少得可怜的人意识到这点。
    然而，少得可怜的人中，有男孩霍郁。
    4．   
    霍郁二十岁每一个春天的早晨，都是在他一声声的哈欠声中开始的。那天也不例外，当霍郁打着哈欠打开院门的时候，壮汉W正好牵着牛，路经他家的院子，他们的眼神交汇。霍郁突然感到浑身不舒服，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然而，就在那天，壮汉W犁田时一不小心失足死于老牛的脚下，死于一声长长的牛哞下。
    牛哞凄厉而悲惨，像是要被杀之前的叫声。吓得正在拾捡柴火的霍郁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等到霍郁赶到农田地的时候，周围已经围起来很多人，霍郁挤身进去。
    被田水浸泡开来的牛粪，又黄又臭，夸张地分散在青年K的身上，脸上。围观的人开始讨论起来，那些少得可怜的人说他死的活该。但很多声音却是这样的。
    他死了，谁来犁田。他死了，谁敢犁田。   
    5．
    犁田的事从此被耽误了。庄稼就此被荒废了。
    春天过去夏天就来了。谁都没有意识到苦难正一步步地向整个村庄逼近。他们寒怕死亡，可死亡越来越逼近他们。
    整个村庄的人都没有意识到这点，除了老人K。
    每天深夜，整个村庄所有的灯都熄灭，唯独老人K的灯还亮着。在一个起风而下着雨的晚上，霍郁趴在窗口的时候发现这点。于是那晚，他独自冒着雨赶往老人K的家。目的就是想知道原因。
    老人K看见霍郁的出现，显得有点惊讶。从他不自然的笑容就可以看出，这个笑容他已经酝酿了许久许久，却始终没有实现的那一刻。就在他接近绝望的时候，霍郁出现了，所以他的笑容很做作，但很真实。
    老人K的屋子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打理好两个大大的包袱已经整齐地放在床沿。透过晃动的灯光，霍郁看见包袱上面已经落满了灰尘。可见包袱已经整理好许久，而且丝毫未动过。
    霍郁出现的那刻，老人K腾起来，生龙活虎，就在站立起来的那一瞬间，身体做了一次剧烈的颤动，霍郁赶紧跑到搀扶着他，他抖动地说，终于来了，终于来了。我足足等了三个月。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在老人K临走之前，他将身旁的油灯递到霍郁的手上，说，一定要有一盏灯亮着，即便整个村庄人都睡着了，你也要醒着，因为你必须保证这盏灯亮着。
    霍郁举着油灯照亮了老人K离开的路，老人K离开了村庄，因为他畏惧死亡，畏惧饥饿，畏惧那场村庄即将面对的灾难。
    所以，他离开了。
    6．
    老人K离开之后，村庄里每天依旧有人死亡。年老的，年轻的，年幼的。死亡铺张着整个村庄，依旧没有人意识到即将面对的灾难。
    一场声势浩劫的灾难。
    霍郁总是在想老人K的离开或许是正确，或许自己也应该像老人K一样离开村庄，远赴那些没有饥饿和寒冷的地方。可就在秋天里的一个干燥的中午，太阳火辣辣地照耀着村庄，大地像冒着空气泡沫，老人K回来了，是爬着回来的。满身的蛀虫，血迹满面。霍郁正在村口的小树林里拾取柴火，他看见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在白亮的小路上，一动一动。
    霍郁走到他的身旁，像他离开的那个夜晚一样搀扶着他，他慢慢地将眼睛睁开，他呻吟着，我快累死了……我快饿死了……我快喝死了……我得好好地睡上一觉，嗯，对，小伙子，能不能把我送回家，我要在我的床上好好地美美地睡上一觉了。
    霍郁丢下柴火，按照老人Y的意愿去做，可没等他走到一半，老人Y就闭上了眼睛，永久地闭上眼睛。
    老人K入葬的那天，村庄上空的那群乌鸦一如既往地发出凄厉而苍老的鸣叫。响彻在整个村庄的上空。
    老人K，葬在该葬的地方。那里没有鲜花，只有疯长的野草。那里没有夜莺的歌声，只有彻夜乌鸦的低迷声。
    站在墓地前的霍郁想着老人K的话，却扑嗤地笑了一下。终于有人叫他小伙子了。
    在老人K死后，村庄又不知道有多少人死于路途中，他们知道他们会死在路上，但还是离开了村庄，做一些徒劳的行走。
    村庄周围的荒野上，起初是弥漫着一种长久不能消散的腐烂气息，随后便能够看见一堆堆白骨，在白色的夜光下，发出凄凉尔耀眼的光芒。
    霍郁看着那些白骨想，他们的死对于他们来说，那是永恒的死亡，对于村庄却仅仅是多了一份气息，多了一具白骨散落在荒郊野外。他们没有改变村庄什么，可他们却没有了生命。那是多么的没有意义啊。
    7．
    每当村庄里死了一个人，村庄就要鸣响起一声喇叭。于是全村的人将会积聚在村庄的中央，集体默念着一些悼词，但每次得葬礼唯独老人Z从来都不参加。
    有人说老人Z是个哑巴，因为不能说话，所以一直自卑地躲避在村庄靠东的角落里。可村子里的人依旧一个连着一个地唾骂他。
    老不死，赶紧死。
    然而，后来整个村庄都几乎死光了，老人Z还在坚强地活着。   
    8．
    冬天来了，雪终于下起来了，铺天盖地的。村庄周围的那条河流冻结了，无法狩猎了，也无法捕鱼了。
    冬天是寒冷的，饥饿的冬天使人更加寒冷。所剩无几的人就围在村庄中央的火堆旁，哆嗦，颤抖，开一些冷场的笑话抵制自认为可以抵制的寒冷和饥饿。
    最后，青年J再也忍受不了饥饿了。他怒吼着，我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了。
    他想干什么，霍郁一边加着柴火一边想。
    青年K举起一把火把跑到河边向冰封的河面投了出去，一把两把三把……一个两个三个……他们似乎都意识到青年J的聪明，于是所有的人都开始效仿去做了。
    喧嚣着，怒吼着。
    一阵搏斗过后，河流复活了，又能够看见清澈的河水潺潺而流，有一群群小鱼在水中逃窜着，他们开始欢呼着，雀跃着。
    然而就是那时候，不慎的火把点燃村庄的枯草，开始蔓延开来，渐渐地扩张，可谁了没有意识到，就像当初没有人意识到饥饿即将来临一样。他们最多只是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慢慢地在暖和起来。周围的气流潮湿了点。
    但这些不正是他们想要的吗。
    霍郁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他们，希望他们意识到危险的来临，可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火苗越来越大。霍郁的呼喊声也越来越大，可怎么也敌不过他们的心情。
    霍郁无奈之下居然想起了老人Y，于是跑去了村庄的东角，去找老人Z。
    就这样，他就并着老人Y冷淡地看着漫天的火苗的燃起，烧光了该烧光的建筑，烧死了该烧死的人。   
    9．
    老人Y住在村庄的东脚的一个山坡上，老人总是穿着破旧的背心，戴着一领毛线帽，坐在安乐椅上。老人Y常年打坐，睡觉，吃饭，以及做一切不为村庄人所知的行为。由于常年的打坐，他的大腿已经溃烂，流淌着血水，大腿上的骨头也隐约可以看见。
    自从霍郁来之后，老人Y一直都没有说话，或许如村庄里的人所说，他根本就是一个哑巴。只是偶尔会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咳嗽声，像一阵遥远的声音，可老人Y却分明就坐在霍郁的眼前。
    老人Y的小屋里，有一种如药水混合烂肉的气息一直弥漫着，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没有床，也没有可以吃饭的桌子。可这是村庄里唯一一间可以遮挡少许风寒的房屋。
    每当霍郁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总是趴在窗前观望星星，遥远而凄冷。偶尔他会因此感觉到恐惧，但他知道，这个村子里现在只剩下他和老人Y，早已经没有了血腥以及漫无止境的吵杂。
    霍郁可以安静地想着，一个人的事情，老人Y的事情。
    冬天一个明亮的早晨，霍郁起床，再也不像当初一样哈欠连连。只老人Y草草地说，我去拾柴火，就准备出门。
    老人Y突然使用浑身力气将霍郁抓住，说，等等。
    老人的这一举动着实将霍郁吓了一跳。一个哑巴居然会说话，已经溃烂的双腿居然能够站起来。
     老人Y微张着眼睛说，村庄有繁荣的时候，只是你没有看见。所有的事物都要经历发展，繁荣，然后走向衰退，这是自然规律。我们不是神灵，我们无法改变这个规律。
    霍郁依旧迷惑地问，那为什么我们还要同居在这座村庄里呢。
    老人Y说，你看，相同羽毛的鸟，总是会聚在一起。
    霍郁抬头仰望，一群鸟，从灰暗的天幕下掠过，像一片黑色穿行在天和地之间，覆盖了他的眼睛。
    霍郁依旧迷惑地问，为什么你总是不参加葬礼，他们的死和你没有关系吗。
    老人斜仰着头说，村庄里，包括村庄之外。无论谁的死去，我的身体里都一部分伴随着死亡。住在村庄里，死亡不是对你，对我，而是整个村庄。
    老人Y又坐了下来，叫霍郁帮他把溃烂流脓的双腿盘起来，他意味深长地叹息了一声，颤抖着有些血迹的干巴的嘴唇，发出一声微弱的声音，一切归于尘土。之后，便闭上了他那双一直都没有闭上的眼睛。
    老人Y好象就是在一夜之间老去的，头发全部脱落，牙齿掉光。说出来的话也含糊不清了。那晚冷冽的寒风呼啸着，瓦片被风刮得摇摇欲坠，树上的枯叶在风中翩翩起舞。就像一个个死亡的生命，远离村庄。
    远离这个村庄，回归土地。
    10．
    无数个冷清的夜晚，寒风吹彻，霍郁蹲在老人Y的院子里，像小时候那样蹲着。双手支撑着下巴，仰望。月亮的光辉从云端透出来亮，整个村庄空荡荡的，那时候的霍郁，他的心也空荡荡。然而，屋子里的那盏灯还亮着，为老人K亮着，为老人Y亮着，为死去的人亮着，为他自己亮着。
    然而，他的脑中依旧浮现着老人Y的模样。溃烂的双腿积满了模糊的血迹，颤抖的嘴唇对他说，一切归于尘土。
    又一个清冷的早晨，霍郁再也无须再去收集柴火，也无须在寒冷的冬天，在村庄的中央燃起一堆能够烧一个冬天的火堆。
    霍郁应该轻松，释然了。可惜阴沉的天空使他愈加的沉重。聚集在荒野里的乌鸦，腾空而起，发出低沉而尖刻的鸣叫，撕裂沉寂的村庄。
    霍郁来到墓地，森冷的墓地，一个村庄的墓地。乌鸦聒噪着，吸引着村庄的灵魂。
    霍郁明白，那声从头到尾沁人心魄的鸣叫将会是村庄里最后的声音。
    他在墓前默哀，为一个村庄的人默哀。
    一天又是一天，直到他自己的死去，死去在饥寒的冬天，这座早已荒芜的村庄。